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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-12-28

访谈|张海龙:在杭州安营扎寨的兰州诗人

  谢宝光

  “生活不只是眼前的苟且,还有诗和远方。”

  导语:本期《宝光访谈》邀请到的嘉宾是浙江省杭州新文化名片——《我们读诗》品牌策划发起人张海龙。他是诗人,又涉猎小说、随笔、评论、摄影和纪录片等领域。他长于兰州,定居杭州。著有小说《我们都是被梦做出来的》、随笔集《西北偏北 男人带刀》等。曾任中国摄影报全国摄影大赛观察员,三年来,为《人民摄影报》头版大图担任评论员,央视多部纪录片策划撰稿人。策划“抵达之谜”系列艺术展等。荣膺“2015年杭州大使环球行”媒体达人。现为杭州日报影视工作室主任。

  A 诗与城市

  “苏轼看过的山水我亦在观看”

  谢宝光(下称“谢”):您好,张老师!上午听了您的《诗与远方》讲座,十分精彩。您多次提到“关联性”一词,强调诗歌与城市的关系,感觉您与许多诗人不同,您更多扮演了“诗意生活推动者”的身份,极力普及诗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作用与影响。您如何看待诗与大众生活的关系?

  张海龙(下称“张”):诗意其实从未离我们远去。杭州这座城,古往今来,不过活在几句诗中。以此观照西湖以及其它影像,即可体味那种与万物休戚与共之感。“苏轼看过的山水我亦在观看”,精神可直通古代气场。今天提起杭州,人们不能只知道马云,它还有更多丰满、飘逸和洒脱的元素。一线白堤,串联着苏小小、秋瑾和白娘子三个性情迥异的女子,这种诗性微妙,每个人都能感受到,只是难以言说。里尔克说,诗是经验,不只是感情。人们都生活在诗中,只是缺乏一个通道,一种有意识的抵达诗的方式。

  谢:《我们读诗》自去年起已做了562期,带动一大批人加入到读诗行列。他们中有名人,也有草根;有市长,也有打工者。可以说它已成为杭州的一张新文化名片了。策划《我们读诗》的源起是什么?

  张:最早是受我女儿启发,有天我带她逛西湖,她说发现学过的很多诗竟然都是在杭州写的。这让我意识到诗与杭州的内在关联。我们常年生活于此,享受它带来的种种福利,应该设法反哺。从诗人的角色出发,更应向大众传播诗的力量,推动语言更新。近年,杭州经济发展迅猛,文化生活更需再振。你看南宋时的杭州人生活多讲究,瓷器、丝绸、茶艺、美食……样样都能玩出花样,现在却成了“将就”。佛讲布施,欲为诸佛龙象,先做众生牛马。我们这也是一种小小布施。日拱一卒,功不唐捐。旨在传递一种诗性的生活理念,引导诗意生活。杭州有太多理由让人走出房间。钱塘自古销金窟,与诗意之城并行,杭州从来是一座消费主义盛行的城市。诗人不能退居幕后,应掌控语言,用语言去改造这个无趣的世界,影响更多人。

  B 南北文化

  “北方是耻感文化,南方是算计文化”

  谢:您出生长大在兰州,后来为何南下杭州并定居?您觉得南北在文化和精神气质上有何差别?

  张:2006年,青年时报在全国广罗人才,朋友推荐了我。出自一种游牧天性,当时我卷起包袱就来了。一晃九年,南方的细腻让我感触很深。南北差异在于,北方是耻感文化,南方是算计文化。杭州人嘴边常挂着一句“弄不灵清”,事事以好面子为准则,精于细节。放到北方,很多事没人愿意跟你说太明白,那是粗放式生活形态。北方人血气方刚,冲动,做事不计代价,有种命运感。在街上,你挨了打,可以立马一拳打回去,这是原则。很多时候,架打完了,警察还没来呢。在杭州,打架这事就不一样了,你看社区很多告示牌子都写着:“打架=1500元医药费+1500元误工费+1500元营养费,这样的架你还打不打?”北方人到南方,见此处男人嘴上叫嚣,却不动拳脚,他们知道打架痛快,成本也高,不但要进班房,更得赔上大把钞票,多不划算。

  谢:这样的解读倒是新鲜。您出过一本随笔集《西北偏北 男人带刀》,书名就给人一种北方的粗犷感。兰州在你眼里是怎样一座城市?

  张:北方人讲尊严,那是立身根本。像一个爱尔兰作家所说:“你不能在街上随便用眼神盯着别人,那意味着挑衅。”有一年我到西宁,有个商贩在卖蒙古刀,我挑中一把拔出来看,又放了回去。结果人家不答应了,说:“刀既被你拔出鞘,那就属于你了。”眼里闪过一道寒光,让你不买不行。《西北偏北》写于杭州。当我置身南方城市,以一种局外人眼光重新审视,兰州才独立显示出它的气质。那是一座接近神的隐喻之城,带有很多民间传奇的元素。很多人对兰州的印象是漫天黄沙飞扬,脏乱混杂。其实,一座城市的味道浸染久了才能感知。兰州是一座酗酒的城市,晚上像香港,白天像阿富汗,站着个个都像塔利班。如今,我老哥、母亲都已去世,兰州在我心里已连根拔起,留下一堆记忆碎片。

  谢:这些年您在杭州待得习惯吗?您对杭州的城市文化有什么理解?

  张:还好,杭州是一座文化包容性很强的城市。既有皇城气象,又有市井生活。来杭州前,我就已经在诗词中窥视了这座城市。来之后发现文化上的吻合度还是挺高的。最早我在青年时报当摄影部主任,经常拎相机四处瞎逛,以影像方式切入城市。我曾去过位于大学路的郁达夫故居——“风雨茅庐”,被用作派出所场地,浓缩着他的家长里短、悲欢离合,别有风雨味道。美国人说杭州是“中国味最浓的中国城市”。你在《印象西湖》里可以体会,听张靓颖在潮湿的空气中一唱三叹。

  C 使命表达

  “我们都是背后发光的人”

  谢:刚才谈了很多诗与城市、南北文化差异的话题,我想知道诗对您个人有哪些影响?

  张:简单说,诗歌于我是杨子荣上威虎山时喝的那碗酒。它是我说话和做事的底气。“黄金在天上舞蹈,命令我们歌唱。”诗是一种律令、使命和表达。诗的语言具有巨大的穿透力,它让我看事物可以直捣核心。前段时间,我做一个新疆纪录片,去到龟兹,作为古代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要城市,如何通过镜头艺术表现?过去,它是一个文化通道,印度佛教通过它传到中原、日本,为精神之火;今天,巨大的天然气管道埋伏在这座城市地下,以新方式串接中西部,乃物质之火。“火”的灵感源于我在龟兹见到的一幅壁画,菩萨为给黑暗中的人们指路,点燃双手作为火把高举。火是一种精神的延续,一种无畏。再如纪录片《风》,风流动、无形,怎么拍?诗人绿原说:它弯曲的身体,留下了树的形状。很多时候,我写剧本,摄像,拍记录片,都由诗提供灵感。诗是一种眼光,一种在庸常生活中审美、审丑和审悲剧的能力。卡佛说,作家要有面对简单的事物,比如落日或一只旧鞋子,惊讶得张口结舌的资质。诗是驱文成兵,你就是王。我女儿说:“我们都是背后发光的人。”这是多好的诗。

  谢:听您讲话,有种泥沙俱下的奔腾感。这种诗性的想象力来自天赋还是后天培养?

  张:我想更多还是天赋吧。我父亲当年在青藏汽车团工作,幼时我跟随他东奔西走,有几年一直住在兰州郊区一个盆地,延绵山群隔断了我的目光,在我和外面的世界中间竖起一道屏障。目光到达不了的地方,我就发动想象完成。后来在兰州上大学,加入诗歌社团、写诗、编诗剧、组建摇滚乐队……这些对我构成深远影响。

  谢:您搞摄影、做策展、拍纪录片,写诗、小说、剧本和随笔,在众多艺术体裁中,唯独不见“散文”,为何?

  张:我较少用散文或美文的概念,更习惯说随笔。就像我喜欢说“诗”,而非“诗歌”。我倾向一些硬朗和质感的东西,像蒙古人攻城掠寨,荡气回肠。我觉得所有艺术或文学样式,归根到底都是一个字——诗。我有本小说,用一百个关键词来写男人。可佛罗斯特却在诗歌《墓志铭》里写道:“我和世界有过情人般的争吵。”一句诗就把男人与世界的关系写绝了。

  [记者手记]

  驱文成兵,自立为王

  文|谢宝光

  采访诗人张海龙的前一晚,我做了个梦,梦见和他坐在一条空荡的大马路边,两人干巴巴地半天没话说,光顾着抽烟,任星火一闪一灭,黑夜寂寥。

  第二天,我把梦的内容告诉他。在车水马龙的体育场路旁,他以温善的笑作为回应。与梦境不同,访谈朝着另一个极端方向发展。他刚在浙江图书馆做完一场两小时的讲座,和几个青年诗人结伴而去,我紧随其后。访谈因此辗转了三个场地——浙图、胭脂巷小饭馆、杭报大楼。他的话语方式因为场合变换而呈现不同的质地。

  梦的窘境源于他照片里的暗示:络腮胡、彪悍的体格、不明缘由的狂笑。北方的荒蛮粗犷之气出入他的眉目体态之间,视觉上的强大气场与诗人的幽微习性相互捆绑,令我直犯嘀咕。没料想,见面握手,他脸上却表露葱郁的温润之气,瞬间粉碎了我的臆想。昨日梦境顿成散兵游勇,弃甲而去。

  但这并不意味采访可以行如止水。与他交谈难度仍不小,不在话语深度,而是语速。口齿间漫漶着子弹式飞窜的句子,强劲的旁逸斜出的诗性想象力如山洪迸发,泥沙俱下,张扬着万马千军的奔腾之感。这让我压根来不及记下。后来,我便懒得记了,干脆愣神听他说。他讲话有种飞花摘叶的特点,句子像矫健的麻雀,方才还在电线杆上逗留,转眼便俯冲而下,遁入林深不知处。马不停蹄的语速展现的其实是他思维力量的丰沛、雄健及耸动的入侵感。一枝摇,百枝颤,嘴唇的高频率活动也影响到他的肢体,每开启一个话题,他便不自觉用手背轻轻触碰一下我的手臂,形如一股气流,把你紧紧裹卷进来。

  即便如此,题是偏不了的,核心便是诗(不是诗歌)。诗是一种路径,一种挖掘机式的神力,它通往任何事物。诗遇见了张海龙,于是化身为纪录片、摄影、剧本、随笔和小说,“我的很多文字都在寻找一个命中注定的主人公。”他驱文成兵,自立为王。

  [记者手记]

  驱文成兵,自立为王

  文|谢宝光

  采访诗人张海龙的前一晚,我做了个梦,梦见和他坐在一条空荡的大马路边,两人干巴巴地半天没话说,光顾着抽烟,任星火一闪一灭,黑夜寂寥。

  第二天,我把梦的内容告诉他。在车水马龙的体育场路旁,他以温善的笑作为回应。与梦境不同,访谈朝着另一个极端方向发展。他刚在浙江图书馆做完一场两小时的讲座,和几个青年诗人结伴而去,我紧随其后。访谈因此辗转了三个场地——浙图、胭脂巷小饭馆、杭报大楼。他的话语方式因为场合变换而呈现不同的质地。

  梦的窘境源于他照片里的暗示:络腮胡、彪悍的体格、不明缘由的狂笑。北方的荒蛮粗犷之气出入他的眉目体态之间,视觉上的强大气场与诗人的幽微习性相互捆绑,令我直犯嘀咕。没料想,见面握手,他脸上却表露葱郁的温润之气,瞬间粉碎了我的臆想。昨日梦境顿成散兵游勇,弃甲而去。

  但这并不意味采访可以行如止水。与他交谈难度仍不小,不在话语深度,而是语速。口齿间漫漶着子弹式飞窜的句子,强劲的旁逸斜出的诗性想象力如山洪迸发,泥沙俱下,张扬着万马千军的奔腾之感。这让我压根来不及记下。后来,我便懒得记了,干脆愣神听他说。他讲话有种飞花摘叶的特点,句子像矫健的麻雀,方才还在电线杆上逗留,转眼便俯冲而下,遁入林深不知处。马不停蹄的语速展现的其实是他思维力量的丰沛、雄健及耸动的入侵感。一枝摇,百枝颤,嘴唇的高频率活动也影响到他的肢体,每开启一个话题,他便不自觉用手背轻轻触碰一下我的手臂,形如一股气流,把你紧紧裹卷进来。

  即便如此,题是偏不了的,核心便是诗(不是诗歌)。诗是一种路径,一种挖掘机式的神力,它通往任何事物。诗遇见了张海龙,于是化身为纪录片、摄影、剧本、随笔和小说,“我的很多文字都在寻找一个命中注定的主人公。”他驱文成兵,自立为王。